画面作为纯视觉艺术的呈现:从数学理念到终极理念
柏拉图认为从低到高,从自然物、人造物、数学、范畴、道德和审美到“善”的理念,“善”是最高的理念,构成了各种理念由以派生的终极根据,同时也是所有理念共同追求的最高目标。《蜂蜜之地》中的很多风景画面宁静深邃,构图中的线条简单而严肃,几何效果强烈,令人感到素朴、抽象和善的无尽含义,也如塞尚和莫兰迪所论述的:“自然中的每件东西都与球体、圆锥体、圆柱体极相似,要用圆柱体、球体、圆锥体来处理自然”,“以数学、以几何,几乎可以阐释一切。”从哲学家到画家,到《蜂蜜之地》,他们深谙“善”之理念的形式与内容如何呈现。在这部纪录片中也有许多人物面孔的大特写画面,烛光或昼光下的人物既有古典主义的宁静,又有风格主义的色彩效果,营造了一种宗教般的氛围:面部特写、一束光和简单的静物成为一种严密的结构,在简化的形式和简约的隐喻中,接近了原初为“道”、为“神”,或者为纯粹“理念”的本体。
导演通过特写将人的外在与内在清晰而真实地放大在屏幕上,从直觉和运动上具有了“纯视觉艺术”的效果,引人沉思。哈提兹身穿柠檬黄衬衫,头戴绿底黄花的围巾,面带微笑凝望远山,树木、青草、牛群和那里的人,遥远而宁静。她给我们提供了一种可以直接凝视的人的本质、理念性的存在,它以质朴的方式显示生命。哈提兹有婚嫁的机会,因母亲而留下来,虽然“柔弱胜刚强”,她也还是带着生命脆弱的颤抖。当受到侯赛因一家困扰时,她哭着想“抱着母亲逃跑”,引发人的恻隐与怜悯之情。如果说她是参透了向死或向恶而生的道理,这难免入俗。可她的确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人类存在的悲哀——侯赛因一家及自己的家庭已经将能意识到的人之恶呈现了出来,但她表现得平静。在这惊人的平静背后,是她内心的激越。如果没有这生命的激越与狂喜,便不会有她在烛光下的宁静、平静和生的喜悦。这些哈提兹的特写镜头不再是运动-影像意义上的视听艺术,而是引人深思的纯视觉艺术,意义无限。
栖居在真实中:
对人的认知、隐喻与诗意
《蜂蜜之地》整部影片人道精神无处不在,在日常生活、节日狂欢、死亡之夜与恐惧宣泄之时,角色所揭示出的人的存在构成了形而上的超验现实。这种现实把世界的几何形的、五彩缤纷的和谐,与诞生着的一切、生活着的一切、走向死亡的一切重新结合在一起。这一切包含着爱情、世俗生活和优美,甚至也包含丑陋和恐惧。
导演在将镜头对准富有生活气息的侯赛因一家时,多次将镜头对准羞赧不说话的小女孩,她被哥哥推倒后胸口硬生生地硌在树桩上、被河水几近淹死、被蜜蜂蜇肿眼睛……柔弱的女孩没有台词,但恐惧、痛苦与警惕一直在她的眼神里出现。当哈提兹母亲诅咒了侯赛因之后,用了小女孩一个人坐在铁皮屋脊的镜头进行转场:懵懂的女孩坐在高高的光滑屋脊上,险象丛生,危机四伏,意味着女性或者穆斯林女性在男性社会中的不安、脆弱与被动。还有现代社会不可忽略的商人角色,他一直在贪婪地吃东西,不断地以利益引诱孩子众多的侯赛因,象征着现代商业与物质的极大丰富对朴质古老文明的侵入。
导演在呈现生命的狂欢之时,也流露出了淡淡的哀伤,哈提兹与年迈的母亲对话就像一首微微带有苦味的蜂蜜之诗:
你喜欢春天吗/有春天吗/当然有/有太多个冬天已经过去了。(张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