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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随身携带的电子烟、一枚看似普通的药品胶囊、一瓶小小的打火机气,因含有成瘾性物质,背后暗藏深不见底的陷阱。一旦触及此类“新型毒品”,一些青少年就像跌入蛛网的昆虫,身心被紧紧缠绕、逐渐侵蚀,最终迷失自我。 今年6月发布的《2025年中国毒情形势报告》指出,在持续高压严打下,毒品犯罪空间不断被挤压,但未列管成瘾性物质制贩滥用问题仍较突出,2025年发现滥用人员9.2万人次,较2024年增加4.3万人次。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调查发现,“新型毒品”迭代快、易伪装、易获取,成瘾青少年呈低龄化、隐蔽化趋势。“6·26”国际禁毒日之际,记者聚焦青少年吸食“新型毒品”的现状、根源和治理对策等社会关切问题,与10余名“新型毒品”成瘾青少年及其家人、多名一线执法人员、专家学者深入交流,探讨斩断“新型毒品”传播的路径。 “毒圈”潜藏线上线下,一人吸食全家遭殃 17岁女生友佳初二时对学习失去兴趣,辍学玩乐度日。在台球厅当助教时,她接触到了“上头电子烟”。“几口下去全身发麻,像上太空了。”这种电子烟的烟弹里添加了兽用麻醉药替来他明,其化学结构式与毒品氯胺酮(K粉)相似。友佳说,不到两个月,她从一天吸食1个烟弹增至10余个。16岁女高中生斯琪患有抑郁症,无意中接触到成瘾性物质右美沙芬、普瑞巴林等。她告诉记者,一次性吃24片普瑞巴林便能陷入幻觉,“眼前五颜六色,走路像踩棉花”。 记者调查发现,这类“新型毒品”刚开始吸食会有急性中毒症状,如幻听、妄想被害、攻击他人,长期吸食后出现手抖、说话结巴、走不动路等症状,有的经过治疗也无法恢复正常。王明的父母均在国外工作,他14岁开始滥用曲马多、“笑气”、替来他明等成瘾性物质,导致双腿失能多次住院。由于不断复吸,“越来越难治,感觉没有腿了,有时站起来都困难”。 成瘾性物质对精神层面的毒害更甚。“前一阵我的普瑞巴林被收走了,我就割手。”斯琪胳膊上有密密麻麻的带状疤痕,她还在小臂处刻下“pregabalin”字样,意为普瑞巴林。多名受访者告诉记者,吸食成瘾性物质后,性格发生较为明显的变化,或疑神疑鬼,或有被害妄想,或控制不住焦虑,一点小事就会暴怒。 记者调查发现,“新型毒品”传播途径包括线下熟人推荐、线上联络和互联网平台分享等。“毒圈”暗藏在社会阴暗角落,部分青少年互相荐毒、贩毒,以尝鲜为傲,以发展毒友为乐。 多名成瘾者介绍,第一次接触“新型毒品”往往是通过身边朋友。友佳告诉记者,第一次接触“上头电子烟”时问过朋友是不是毒品,对方只说了一句“不犯法”。24岁的文身店老板刘阳则是被前来文身的未成年顾客引诱吸食替来他明,“当时,他们掏出电子烟随口说很解压,让我试试。” 一线禁毒民警介绍,这些成瘾青少年对“新型毒品”有误解,比如认为未列管为毒品就安全、轻信“不会上瘾”的说法、感觉大量吞食服用麻精药物是“药用”非“滥用”、即使成瘾也能轻松戒掉等。不成熟的认知加上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导致吸食成瘾性物质在部分青少年群体中被异化为“勇气的证明”,误将高危行为当作身份标签。 青少年吸食“新型毒品”后祸乱家庭、滋生犯罪,往往“一人成瘾,全家遭殃、社会买单”。17岁的郑艺彤滥用药物后多次割腕自残,母亲劝阻无果,双方频繁争吵;思琪曾是学习成绩靠前的优等生,滥用药物后,其母精神失常;王明与妻子一起吸食“笑气”、替来他明,精神恍惚间两人发生争执,在家中纵火;2025年,傅盛吸食“笑气”后开车,意外撞死自己的母亲。21岁的李林2024年12月初次接触含替来他明的“上头电子烟”,吸食频率从最初一周1个烟弹增至一天三四个,一年多时间花销51.7万元。刘阳原有两家文身店,月收入2万至3万元。吸食依托咪酯、替来他明3年多,花销50余万元,一家文身店倒闭,另一家需要向父母借钱运营。 有的成瘾者为了养吸,甚至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替来他明上瘾的友佳为解决每天10余个烟弹的开销,开始搞起“崩老头”诈骗套路,即通过与中年男性网聊、提供虚假情感关怀等,频繁索要钱财,有时一天骗取数千元。同时,以贩养吸、盗窃抢劫也频频发生。19岁的成瘾者张子墨说,有的年轻人一边自己吸,一边转手卖烟弹,用“下线”供养“上线”的方式不断“造血”。刘阳说,一些未成年人吸到没钱便去盗窃抢劫,“两三个烟弹就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 刚列管一种,又冒出五六种“新型毒品” 专家学者介绍,当前我国毒情形势发生了深刻、复杂变化,在传统毒品市场不断萎缩的现实背景下,不法分子开始将目光转向未列管成瘾性物质,引诱社会公众特别是青少年群体吸食滥用。目前打击此类“新型毒品”尚存诸多难题。 未列管成瘾性物质加速蔓延,呈现“列管—替代—再列管—再替代”的恶性循环。以“上头电子烟”为例,最初是在烟油中添加合成大麻素,因外观时尚、便于社交分享,迎合了青少年群体喜好。2021年7月,我国对合成大麻素类物质实行整类列管,不法分子便将医用短效麻醉剂依托咪酯添加至烟油中;2023年10月,依托咪酯被列管,美托咪酯、异丙帕酯等兽用麻醉剂随即登场;2024年7月,上述物质均被列入管制目录,替来他明又成为新一轮替代品,而且扩散极快。 无独有偶,药物滥用也经历了从曲马多到羟考酮、右美沙芬、愈美制剂、普瑞巴林等迭代历程。普瑞巴林至今未被列管,但其替代品已出现。记者采访发现,网络上已出现针对其替代品加巴喷丁、金刚烷胺等物质的讨论。还有药物已被列管但仍能买到,右美沙芬2024年7月1日起被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目录,但受访成瘾者表示仍能买到。记者在某电商平台搜索“日本大正止咳”“盐野义pro止咳”等关键词发现,部分商品在封面等显眼位置显示的是“止咳祛痰”“老人咳嗽药”,但在“产品参数”等隐蔽位置标注的是“右美沙芬”。 受访干警介绍,“笑气”可用作食品加工助剂与助燃剂,丁烷是重要的民用燃料,盐酸替来他明是批准上市的兽用麻醉制剂,这些物质与生产生活密切相关,难以直接列管。现实执法中,贩卖未列管成瘾性物质的人员不能按毒贩处理,面临“反复抓、反复放、反复犯”难题,后端的戒治工作也难以放开手脚扎实开展,多重挑战急需破局。 多方发力构建青少年拒毒防护网 近年来,有关部门积极开展工作,为青少年健康成长筑牢无毒的“铜墙铁壁”。国家禁毒办在6月17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通报,在2025年新增列管精神药品6种、新精神活性物质12种和整类尼秦类物质的基础上,今年将二氟乙咪酯、替来他明等16种高发滥用物质纳入管制,新规7月1日起施行。下一步将持续强化制毒源头管控、网络涉毒整治,完善“快速增列+整类覆盖”毒品治理体系。 守护青少年免受“新型毒品”侵害,是禁毒工作的重中之重。专家建议从制度保障、专业支撑和社会防线等方面持续发力,提升“新型毒品”综合治理效能。 推动相关法律法规与政策修订完善。专家建议,加快推进“新型毒品”列管程序,优化“新型毒品”案件管辖机制,并建立动态调整的“监控清单”,实现快速响应。 促进专业队伍建设。泰和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刘汝忠建议,推动在政法类、医学类、师范类高校设立“成瘾医学”“禁毒社会工作”等相关专业或方向,支持高校和社会科研院所开展成瘾机理和戒治新技术的研究。 强化预防教育,提升青少年识毒拒毒能力。青岛市公安局禁毒支队四大队大队长陆琛建议,把成瘾性物质的预防宣传工作置于更加突出的位置,切实提升群众特别是未成年人的认知与防范能力。聚焦物流运输、网约车、药店、娱乐场所等易接触相关物质或人员的重点行业职业,由有关部门牵头,开展针对性普法宣传与责任告知。(记者 王阳 王鸿硕)(注:文中成瘾者姓名均为化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