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社会发展和思想进步,女性自主表达的权利在一步步得到回归与释放。而作为反映现实生活的一扇窗口,电影中的女性主义同样经历了漫长的变迁,本文选取了几部具有代表性的电影作为文本基础,尝试分析不同阶段、不同视域、不同角度、不同个体下的性别对峙问题,以及女性主义工作者为此不断付出的努力。
《香草天空》:主流模式下的男性凝视
在电影《香草天空》中,尽管男主人公大卫·艾姆斯在11岁时便失去了父亲,但始终生活在父亲的万丈光芒下,必须不断面对父亲遗留下的董事会的威胁与阴谋;相应地,他还失去了母亲,这些都给他留下了一段难以治愈的创伤经验。他不断更换他的对象,甚至很少约会同一个女人,依照弗洛伊德的观点,这是受挫的恋母情结的曲折呈现。
男主交替闪回的不同梦境构成了整部电影的叙事。除此之外,影片中还包含着一个非常突出的结构性元素——呼唤“睁开你的眼睛”的低沉女声。可以说,影片中两个截然不同的女性——一头黑发的索菲娅和金发碧眼的茱莉,她们之于男主,就如同梦境的开关和操控者,撩动着男主心态的起伏。
电影学者戴锦华说:“正如劳拉·穆尔维所言,这部影片不仅是男人之梦,是指不仅是男人的噩梦,而且是双重噩梦。这噩梦首先呈现为男性个体生命经验中,女性具有双重意义,即作为欲望的对象,成为被渴望的、完美的、携带着幸福而来的和作为威胁的、制造不幸与带来毁灭的力量。”
我们不难发现,相对于男性的意义,电影工作者创造出了若干种女性的类型化形象。其中,有两个基本类型始终存在,事实上也成为其他女性类型的变奏基调:那就是蛇蝎美女与纯真少女。正是这两种基本类型,负载着男性生命经验中女性的双重意义。
表面上看,两个女人的存在具有巨大的魔力,不停扭转着男主的生命历程,男主似乎处在稍显被动的位置。然而,实际上,这部影片是一个典型的以男性视点为基础的关于男人的成长故事。戴锦华认为,“故事涉及父亲的阴影和无父之子的主题,主人公始终面临一个成长和拒绝成长的命题。”两个女人的形象,不过是男主内心欲望的映射、情感缺失的表征,是对电影情节的推动,也是所有男性对于女性的抽象化、刻板式概括。
《纯真年代》:双性同体下的平权呼唤
电影《纯真年代》中,男主角纽兰·阿切尔出身名门,是一名法律顾问,忠实地履行着纽约上流社会成员的职责。当时的纽约虽然是座现代化都市,但纽约的上流社会还是个滑溜溜的小金字塔,人们很难在上面开凿裂缝,找到立足点,男权社会的条条框框难以撼动,传统迂腐的思想观念仍然存在。
作为金字塔顶端的既得利益者,纽兰早已习惯站在男性本位的立场上思考问题。他的未婚妻梅·韦兰受过良好的教养,克己守礼、纯洁端庄,符合男权社会中男性对女性的所有幻想。因此,刚开始他十分乐意娶这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她激起了纽兰身上的男性主义荷尔蒙,促使他急于表现大男子的保护主义,行使丈夫的权利。纽兰和别的男性一样,希望自己的妻子跟那些已婚女士一样世故圆通,一样渴望取悦他人,同时他还把自己定义为梅的“灵魂监护人”,决心按自己的想法改造梅,希望梅可以按他的思想对那些著作进行思考——这些无疑都展现了他身上渴望掌控女性的男性气质。
埃伦·奥兰斯卡的出现给旧社会注入了一股新鲜血液,同时也释放出了纽兰内心中另一部分的自我。她不理会老纽约社会的种种条条框框,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新女性;她向往自由,不拘小节,甚至在庄严的场合穿“不合时宜”的衣服;她在远嫁欧洲却在遭到丈夫背叛后毅然离开,并寻求通过离婚的方式重获自由……这一切在纽兰这位有着朦胧女性意识的青年眼里,象征着他生命中所匮乏的一切,包括艺术、文学、生活的激情、叛逆以及他最向往的自由。纽兰意识到,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美的神秘力量,在她毫不做作的举目顾盼之间有一种自信,他觉得那是经过高度训练养成的,并且充满一种自觉的力量。
纽兰虽然是老纽约上层社会的中坚力量之一,但他总觉得自己比老纽约上流阶层这些精选的典型明显要高一筹:他比这帮人中任何一位大概都读得多,思考得多,并且也见识得多。埃伦的出现进一步激发了他的进步意识、女性气质,使他开始站在女性的角度,为女性争取自由和平等。因此他对埃伦离婚的态度起初是支持的:“假如她自己没有结束她的人生,又有谁有权去结束呢?”
然而,遗憾的是,纽兰虽然疯狂地爱上了埃伦,但男性气质在他的心理机制中终究是占了上风。为了捍卫上流社会的稳定,为了维护家族的名誉,他最后还是用了一番个人与家族的冠冕之辞去劝服埃伦放弃离婚的念头。他内心难以逾越的“道德准则”,宣告了这段爱情的无疾而终。从另一个角度看,纽兰成了一位好丈夫、好父亲、好市民,安静平稳地度过一生,同样实现了自我,获得了自身价值。
纽兰身上的男性人格和女性意识不断地斗争,在相互冲突中试图达到一个共处的状态。与其说他心中的女性意识被扼杀,男性人格抑制了女性人格,不如说他在走向自我和解的道路上找到了一种平衡与消融。这样的融合也体现了对性别二元对立的消解。电影的结尾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梅作为胜利者得到她的未婚夫纽兰,并与他厮守一生,达到她的目的和愿望;艾伦作为胜利者得到自由,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纽兰作为胜利者获得了大家永远的尊重和爱戴,和妻子梅过着平静的生活,并且到了最后,他觉得旧制度仍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接受并且适应了旧制度。在某种意义上,这三位主人公都实现了自我。
在笔者眼中,伍尔夫用超前的女性意识来观照和审视男性主流社会里的许多观念,在帮助女性走出男权社会的困境的同时,并不过分张扬女性的身份,而是旨在希望每个个体中的男女两性因素能够在心理情感以及行为习惯上和谐共存且协调配合。“双性同体”是对由主流意识形态和社会等级制度所强加和人为割裂出来的所谓“男性气质”“女性气质”的反驳和整合,是一种更趋自然和符合人性的理想的人格发展模式。它使女性主义者从二元对立和中心、边缘之对抗的男性化思维模式中解脱出来,而不是陷入以女性中心代替男性中心的困境。因此,可以说,《纯真年代》为女性主义电影的发展提供了一个独特且可贵的范式。
《爱情神话》:性别倒置下的女性表达
在近几年的国产电影中,《爱情神话》是一个令人惊喜的存在。除了让人倍感轻松的小品式叙述方式,影片中蕴含着的失意中年人的浪漫腔调,灵动的个性表达,意蕴丰富的爱情寓言之外,我们还得以窥见性别倒置下女性表达做出的努力和成果。
有影评写道:“编剧在一个商业爱情片的外壳里,藏入巨量的女性表达,而且她用了一些小手段,让这层表达全程贯穿电影,全乎地摆在明面上,甚至钻进观众脑袋里,却没那么容易被捕捉和概括。形成了这部电影的余味。这个小手段,就是性别倒置……对照这以往影视剧,甚至生活中的男性‘角色’,编剧把我们刻板印象中认为男性更容易去做,女性都不会做的各种好事坏事,都反过来写到了女性角色的头上。”
诚然,在这部电影里,推进叙事的主动权几乎全然掌握在女性角色手上。比如,一场本是李小姐与白老师的私人约会,却碰上绘画课学生格洛瑞亚和前妻蓓蓓前来造访。饭桌上,白老师被比作鲫鱼豆腐汤,成为三个女人揶揄的对象。再比如,白老师在与三个女人的三段关系中,都处于被动的位置。
电影里的一切仿佛都调转了。这种略带反讽意义的人物设定与情节安排并非是给予这些行为本身以某种合理性,而是将我们通常默认的男性做这些事情的合理性平移至女性身上,使女性得到彻底“解放”——“在这部戏里,她们可以为所欲为,然后再像社会评判男性一样得到收获和付出代价,一切又理想又公平。”
最后,就像戴锦华所提到的,“女性主义不是女人主义,而是从弱势者、被压迫者、被放逐者的角度,去看待世界的可能性,提供差异性的观察和创造”。女性主义电影亦是如此,它突破了主流商业电影所固有的男性视角局限,为市场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也为女性在整个社会上的生存争夺了应有的与男性同等的权利。(作者 吴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