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很多东西都以“秒”计算。
但在江西婺源弦高城西侧,那座占地面积600平方米的工棚里,时间有另一种算法:完成一只“牛腿”,要15天;修复弦高城,已历时3年。
30多名三雕(木雕、石雕和砖雕)匠人分成两班,各自围案而坐。
他们自称持刀立斧之人,刀一落,心便沉,外界喧嚣再与其无关。
新春将至,街巷间的年味渐浓,他们只是埋头雕刻。
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时密时疏。清润的木香不浓不烈,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41岁的徐家田弓着背,正给一只“牛腿”做最后的修光。
手中刻刀三寸来长,刃口过处,木屑簌簌落下,“天官赐福”的图案多了一分灵动。
“牛腿”是徽派建筑中托举梁枋的关键木构件,因形似牛腿而得名。从粗坯到神韵俱全,要耗费一个熟练匠人半个月的心力。
“雕完舍不得交出去,总觉得还能更好。”徐家田说。
一件作品悬于梁上、嵌于壁间,要经受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审视,马虎不得。
婺源三雕于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是一门具有典型徽派风格的雕刻技艺,制品多用作民居、宗祠、牌坊等建筑上的装饰部件。
在当地,三雕匠人自成一片江湖。谁擅长木雕“开脸”,谁精通石上“绣花”,圈子里都清楚。
“早年别人‘开脸’收十几块钱接不到活,我师傅收五十块钱,活多到要排队,有人情愿等上一两年。”徐家田说起自己的师傅俞友鸿,面露敬意。
俞友鸿和哥哥俞有桂是土生土长的婺源人。在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徽州三雕(婺源三雕)领域,他们一家走出两位代表性传承人。
这门手艺的精髓全在刀工,素有“天工人可代,人工天不如”之称。光是刻刀,就有平刀、圆刀等上百种。最难的,是雕出那股“徽韵”。
明清时,徽商衣锦还乡“建宅第、修祠堂、立牌坊”,造就了“无村不祠、无祠不雕”的盛景。婺源保存较好的古建,现有3800余处。
随着时代变迁,这门手艺一度陷入“曲高和寡”的窘境。
61岁的俞有桂记得,创业之初工厂设在村里老屋,做的多是梳妆台、镜框等简单家具,“三雕产品费时费工费料,相比其他建筑材料,价格让老百姓望而却步。”
学艺本身就是一道高槛。“没三年出不了师,现在能耐下心的年轻人,少了。”
他14岁那年想学艺立身,父亲看他身板瘦小:“三斤半的斧头,抡得动?”
他不言语,求铁匠打了把两斤半的斧子,写下保证书:“保证学好手艺,绝不半途而废。”
凭着这股韧劲,俞有桂辗转安徽、广东、福建拜师,手艺渐成。
转机在新世纪悄然到来。
当地政府开始系统保护古建、传承技艺,用真金白银鼓励维修徽派老宅,引导新建民居采用徽派风格。
10余年来,婺源县政府累计补助古建维修资金5300余万元,撬动社会资金超过1.2亿元。
“这好比源头活水。”婺源县住建局二级主任科员刘光耀说:“既守住了传统风貌,也养活了手艺人。”
漫步婺源,春和景明。从民宿、餐馆到酒店、景点,精美的三雕元素随处可见,既有古徽州的韵味,也有新时代的生机。
去年,全县接待游客3602万人次,篁岭、婺女洲、弦高城等徽派景点接待量均突破300万人次,为三雕技艺提供了广阔的舞台。
生存之上,如何生生不息?
俞有桂认准了“产业化”的路子。古法技艺核心不丢,非关键工序适当简化。他让三雕作品“看得见、摸得着、买得起、带得走”,把技艺精髓融入新中式家具、文创产品。
非遗新生代传人,则为这门古老手艺注入了更多活力。
俞兴宇从中国美术学院学成归来,在父亲俞有桂的工厂里建起现代工作室。父子默契分工,老俞主攻古建修复与艺术创作,是“守正”的磐石;小俞负责设计创新与品牌开拓,是“出新”的先锋。
俞有桂父子将三雕与婺源绿茶制作技艺等非遗项目结合,产品一经推出很快售罄;试水直播,让传统手艺走进更多年轻人视野;建起徽派园林式工厂,集生产、展示、研学于一体,年产值达5000万元。
熬过了手艺少人问津的寒冬,婺源“刀客”迎来了非遗复苏的春天。
他们刻下去的,不仅有天官赐福、花鸟瑞兽的古老纹样,更有千年手艺代代相传的心愿。
临近春节,俞有桂时常想起那张保证书。
他问老父亲,保证书还在不在。
父亲说在,压在老家抽屉里。
当年写下保证书的少年,早已鬓角染霜。握刀的手,起落间,却似当年模样。(记者赖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