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飞的熊

长沙太平街的贾谊故居，又重新修缮了。

这不是一座寻常的宅院。它在这里已经两千多年，历史上每一次重修，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无论官方民间，无不关切备至。

此次修缮将重现太傅故宅的盛世风貌。而一个纠结了几十年的问题，也再次摆在了大众面前——

贾谊故居的门联，有着落了吗？

在答案揭晓之前，让我们回顾一下过往“无联”的尴尬，并探究背后深藏的隐情。

门联“虚位”数十载

贾谊故居的门额题字，是赵朴初先生的手笔，尽显名家风范。两侧门联却长期“留白”，显得很不协调。

贾谊故居大门。

楹联犹如“诗眼”，是传统建筑的文化担当，按常理不该缺位。

要弄清其中缘由，得追溯到20多年前的那次故居修复。

1998年9月，贾谊故居开启重修。这是自1938年长沙“文夕大火”之后，故宅的第一次大规模修缮。

过去的半个多世纪，贾谊故宅从废墟中艰难求生，屋宇凋敝，破旧不堪，海内外呼吁之声不断。此次重修，社会关注度极高。

此时，恰逢太平街历史文化街区准备提质改造。贾谊故居修复时，大门不仅退让3米路幅，而且建成后，很快引来了“无品位无特色”的多方诟病。

与此同时，新建的大门还引发了一场激烈争论：贾谊故居是否要有门联？应该用什么样的对联？

各方意见，莫衷一是。长沙官方借助新闻媒体向全球征集，竟收到了多达万余副的楹联作品。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的分歧和争议。

1999年9月，贾谊故居一期重修工程告竣。而大门楹联一事，因各方难以达成共识，无果而终。长沙本地报纸曾以《宅壮长沙 惜无门联》为题，发出感叹。

这一声叹息，在十年后重修宅门时，又重演了一遍。

2009年4月，贾谊故居再次修缮，门楼正是改建的重点。新门楼建好后，社会风评不错，唯独大门两侧仍留下空白。

这并非当事者的疏忽，而是审慎的搁置，也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

长沙太平街。

如今的太平街，人潮如涌。身处其间的贾谊故居，每年有数十万人来参观游览。宅门两侧的“空白联”，总能引起人们的好奇和困惑。

凭“空”而降的难题

作为长沙顶级的历史文化地标，贾谊故居大门“缺联”令人几乎难以置信。

以湖湘文化的深厚底蕴，要一副无论多硬核的对联，都不在话下。比如，岳麓书院门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就享誉海内外。

不过，贾谊故居这个独特IP，承载了太过深厚的历史、文化与情感元素。为它创作一副新的门联，也绝非易事，要经得起最严苛的评判和全方位的挑剔。

最少争议的办法，是沿用前人所拟、岁月沉淀的名联。漫长时光的打磨，才配得上千年古宅的气质神韵。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现存的史料文献中，没有贾谊故宅门联的相关记载。

历史上，贾谊故宅的重建修缮，一直是湖南官方与民间都极为重视的活动。明清时期，重修次数最多、规模最大，楹联也成为创作的热点。

比如，明成化元年（1465），长沙太守钱澍主持重修贾谊故宅；万历八年（1580），兵备道李天植重修屈贾祠，史志中都保留了不少名人诗文、碑记，但没有记载对联。

明代李东阳的名作《贾太傅祠碑文》。

清代重修贾谊故宅，最具代表性的有两次：

一是嘉庆二十五年（1546），湖南巡抚左辅主持大修，增添了不少楹联匾额。左辅亲撰一联，堪称力作：

亲不负楚，疏不负梁，爱国忠君直气节；

骚可为经，策可为史，经天行地大文章。

据传，长沙士绅曾提议将此联作为大门对联悬挂，因左辅谦避而作罢。此联今悬挂于太傅殿。

二是光绪二年（1876），由湖南巡抚王文韶倡议、粮储道夏献云主持的重修、扩建。

这次史上最大规模的修缮完工后，夏献云收集历代诗文，“旁及时贤所作”，汇编成《贾太傅祠志》。

其中，夏献云详细记载了太傅祠、正殿、怀忠书屋、寻秋草堂、忠雅楼、大观楼等建筑楹联，唯独不见大门对联的记载。

这似乎不合常理。最大的可能是，“大门楹联”根本不存在。

史料表明，从光绪二年后，直至1938年“文夕大火”前，贾谊故宅没有进行过重修。因此，民国时期的一张老照片可以佐证故宅“没有门联”的说法。

民国时期的老照片。图片来源于网络

问题来了：2009年重修的贾谊故居大门，为何会出现门联“悬空”的现象呢？

按照官方说法：古建文物修复，以最后一次建筑物被毁时的风格、规制为准。1938年“文夕大火”是贾谊故宅最后一次被毁，当时的建筑即光绪二年夏建云主持修建，属典型的明清建筑。

但很明显，“明清建筑”是一个宽泛的概念。重建贾谊故居门楼时，所参照的可能并非原建筑形貌。

这一点，对照光绪二年的《长沙贾太傅祠图》就可看出，“宅祠合一”格局得以保留，但门楼外观却是全新的设计。

从效果来看，这个方案与太平街风貌比较协调。按照构思好的剧本，在大门两侧加上一副门联，文化氛围就直接拉满，效果杠杠的。

意料不到的是，最后的“点睛”之笔迟迟无法落下，竟成骑虎之势。

难以绕过的文化心理

这个令人尴尬的结果，可以解读为建筑设计与文化赋能的失衡现象。在各类仿古建筑大行其道的时期，并不罕见。

但具体到贾谊故居，问题就很难绕过去了。

门联位置留出来了，该选一副什么样的对联？设计者显然低估了这道题的“地狱级”难度，更忽视了背后的社会文化心理。

这里有必要回顾一下，贾谊故宅在两千多年间，无数次毁坏与重建的历史。

贾谊是西汉早期的政治家、文学家。他以33岁的短暂生命，留下了令人惊叹的政治文化遗产。《过秦论》、《治安策》等流传千古，沾溉后世。

贾谊人物雕像。

贾谊任长沙国王太傅三年，他与长沙的深厚渊源，就从太平街这座宅子开始。宅院里，至今还有他亲手开掘的古井。

故宅所在的濯锦坊，曾留下屈原流放的足迹。两位文化巨人跨越时空的命运交集，成就了长沙“屈贾之乡”的美名。司马迁在《史记》中，将屈、贾列传合而为一，为长沙锚定了文脉传承的原点。

从两汉以来，贾谊故宅就受到官方和民间的倾力保护。无论如何改朝换代，毁坏、重建、修缮、维护从未间断，俨然成了湖湘士人的精神圣殿。

两千多年来，贾谊故宅的基址没有发生变化。它一直扎根在此，成为每一个长沙人都熟悉的象征。

历代文人墨客前来，纪念凭吊、咏怀寄情，留下数以千计的诗词文赋、碑刻楹联，汇成长沙的文化藏宝之地。

贾谊故居的碑廊。

立祠以祀，是古代高规格的纪念方式。贾谊故宅很早就成为凭吊祭祀的场所。宋元时期，文献中称为“贾谊庙”，颇有将人物神化的色彩。明成化元年，官方确定其“宅祠合一”格局，立塑像，定春秋二祭，以少牢之礼祀之。

辛亥革命时期，贾谊故宅成为湖南革命的中心之一，在这里决策了长沙武装起义。

这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名人故宅。它是当之无愧的“湖湘文化的源头”，承载着天下治安、经世致用的精神内核。

即使1938年“文夕大火”的彻底焚毁，也未能割断人们对贾谊故居的特殊情感。在一片废墟中，民间自发重建了太傅祠正殿一间，并置塑像供人祭拜。1998年长沙市政府启动重修，也喻示着一个新时代对传统文化回归的呼唤。

从历史的维度来看，2026年故宅重新修缮，延续了对先贤思想的敬仰，体现了长沙文脉的赓续，无疑是非常值得期待的文化盛事。

由一副门联所引发的争论，也许不会在短时间内消失，但足以令人感知长沙社会文化心理中最深的“贾谊情结”。这种文化认同感，无论是寄托在一副名联上，还是存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显得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