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以来大规模的走西口移民浪潮,使内蒙古西部成为各族群众共同生活的家园。在这里,大家平等相待、友好相处,在交往交流交融中不仅形成“血脉相融、骨肉相连”的共同生产和生活方式,也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风俗习惯和文化艺术。
最为明显的是当地彼此相融的语言和戏剧表达方式,从中可以看到,在这片热土上,各民族共同生活早已水乳交融。内蒙古西部方言和戏剧除了以晋北和陕北语言为代表的汉语成分外,还将其他各民族语言杂糅其中,形成一种独特的“风搅雪”语言风格和“大杂烩”表达技巧。
“风搅雪”是各民族语言融合现象的典型代表。内蒙古西部方言里,不少方言完整或部分运用蒙古语词汇。比如,蒙古语里骂贼寇或小偷是“忽拉盖”,汉语音译为“忽拉格尔”或“忽拉盖”。在元曲里能看到这个词,如关汉卿《哭存孝》中,李存信的一句道白说:“一对忽剌孩,都是狗养的……”其中,“忽剌孩”就是盗贼的意思。元代有官名叫“忽剌罕赤”,也译为“忽剌孩赤”或“呼拉干齐”。“忽剌罕”意为盗贼,“赤”相当于“人”或“者”,表示所操职业。“忽剌罕赤”意为捕盗者,《元史·卷九十九·兵志二》:“捕盗者,曰忽剌罕赤。”
在内蒙古西部农村,“忽拉盖”这个词语使用频率非常高。除了盗贼的本义之外,人们骂那些不守信用的人或奸滑之辈是“忽拉盖”。逐渐地,那些游手好闲和坑蒙拐骗之辈也被骂作“忽拉盖”。在民间流传中,词语也有创造,比如,“贼忽拉”的使用频率要比“忽拉盖”还要高,这绝对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共同的发明,“贼”是汉语,“忽拉”是蒙古语,放在一起加重了恚骂的语气。后来人们把贼眉鼠目也说成“贼眉忽拉眼”,意思也很清楚。但有时生活场景变了,词语的意思也会改变。比如,特别亲昵的好朋友好久不见,见面打招呼时也会说:“贼忽拉,你这两天去哪里了?想死我了。”
指代不同职业或性格特点的人群,许多内蒙古西部方言也用多民族语言混搭。过去人们用“种地的好把式”称赞种地能手。“把式”是蒙古语“巴克希”的音译,意为老师,方言里引用来称赞能工巧匠。再比如,形容一个人直来直去,用“直忽筒”这一词。这也是语言混搭的词汇,“直”是汉语,“忽筒”是蒙古语“井”的意思,也译为“胡同”或者“呼都格”,井当然是直来直去,在内蒙古西部把较长的圆筒状东西或器物也称作“忽筒”。
“圐圙”这个词在内蒙古西部也经常使用,这个词语比较好地保留了蒙古语的发音和意思。“圐圙”,读作kū lüè,这是蒙古语“库伦”的音译,就是“围起来的草场”或“圈起来的地方”。比如,“草圐圙”指围栏保护起来的草场。这一词语被广泛运用于地名和村名,比如,邓井圐圙、圐圙补隆、大圐圙等村庄的名称。
内蒙古西部农村人家过去在房前屋后扎篱笆墙或土坯墙围一块空地,这就叫“圐圙”。“圐圙”里面可以种菜或堆放柴草,也可以把牛羊圈起来。“圐圙”的“圙”有时读为二声,是指用细长的东西围起来的圆圈,“画一个圐圙”是指画一个圆圈,“炸油圐圙”则是指油炸面圈儿,“用铁丝窝一个圐圙”是指用铁丝窝圆圈。当“圙”读成平声时,“圐圙”是一个动词,是蜷曲的意思,比如:“身体圐圙着睡得不舒服。”
说到“油圐圙”,让人想到20世纪七八十年代人们常吃的“拿糕”,这也是一个由蒙古语发音和汉语食品名组成的词。“拿糕”是用玉米面、高粱面、莜面或荞面做成的发黏的糕,“拿”是蒙古语“黏”的意思,“拿糕”其实就是一种“黏糕”。在那个粮食短缺的年代,“拿糕”,特别是高粱面“拿糕”是穷人的当家食品,它使多少穷苦人熬过饥饿的艰难岁月。20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内蒙古土默特左旗一带,有的农村还把食盐称作“达卜素”,这也是借用蒙古语的音译。共同的生活使语言很自然地交融,比如,“下馆子去吃饺子和馒头,或者炒饼。”在蒙古语中,馆子、饺子、馒头、炒饼等发音与汉语完全相同,特别是蒙古语中饺子的读音是“扁食”,也是中国饺子的传统叫法之一。
内蒙古西部方言里的动词和形容词等也有许多“风搅雪”的现象。比如,“这个人逛得没影儿了”,其实“跑”是“逛”的原义,就是说“这个人跑得没影儿了”。“逛”是蒙古语“贵和”的音转,“贵和”的意思是“跑”。蒙古语里有一个词发音为“灰塌日乎”,意为“变冷”,逐渐地这一词在汉语方言中引申为“冷清”。在内蒙古西部方言里读音转为“灰塌二乎”,形容冷冷清清或凄惨悲凉。再比如,“抹脱”蒙古语本意为衰落之意,在西部方言里也指做事出格或过头之后出了事。
一些内蒙古西部常用方言,外地人根本听不懂。比如,“叼拉”是“聊天、拉家常”的意思。蒙古语“叼拉”,意思为“歌唱”,这个词被汉语吸收后转为“闲聊”的意思。再比如,孩子贪玩,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家长们会说:“娃娃们把家里害成个虎卜尔害了!”在这句话里,第一个“害”是“淘气、贪玩”,“虎卜尔害”是蒙古语“乱七八糟”的意思。其实,比较标准的蒙古语发音是“额瑞好瑞乌贵”,在汉语方言中逐渐讹转成了“虎卜尔害”。
康熙、雍正年间,清征剿西北的准噶尔部叛乱,大批满族将士陆续进入呼和浩特,乾隆年间驻防右玉的八旗官兵部分迁居到呼和浩特。因此,呼和浩特形成多民族语言“风搅雪”并带有晋西北口音的“此地话”。呼和浩特附近的“此地话”有不少满语词汇,而且这样的词语经过多年的融合渗透,已经自然而然地成为一方土语,连当地人都不知道,方言里包含了大量满语词汇。比如,说“有点骨气,不要让人黑眼”,“黑眼”是满语“哈眼”的音转,原指“放荡女人”,后指“被人鄙视、瞧不起”。再比如,“邋遢”一词也来源于满语,形容人穿戴不整齐、不利索、不整洁。
在呼和浩特市方言中,有好多形容程度的词语源自满语。比如,“这个人咋糊里八都的”,满语“阿里八图”的原意为“做事不利索”,后发音讹转为“糊里八都”,指办事糊里糊涂。再比如,夸赞“这个娃娃长得很敦实”,满语“阿克敦”是指人长得壮实,满语和汉语合成了“敦实”一词。在呼和浩特市,没有烧开的水叫“温突水”,“温突”是满语,口语为“兀里巴突”,指不冷不热的水。再比如,“毛糙”也是满语词汇,原指笨拙,延伸为“毛手毛脚”的意思,后又引申为“办事不认真”或“磨蹭不利索”。再比如,“红麻肉棍”,是满语“胡来混”的音转,是“赤身露体”或“赤裸裸”的意思。当地人经常说“那个家伙真是个圪出老财”,“圪出”满语的本意是“刻薄”的意思,后引申为“吝啬”。
内蒙古西部方言里有很多带着山西味的词汇,其实也源自满语。比如,女人们嫌丈夫没本事,说自家男人“窝脓格几”的。除了“窝囊”的意思外,“窝脓格几”还有“推不在人前头”“死狗扶不到墙上”的意思。其实,“窝脓格几”满语原意是“小东西”,后来引申指做不成事的人。再比如,“不要穿得黑死烂干的”,本来以为是“穿得又黑又烂”的意思,结果满语“黑死烂干”就是“衣衫褴褛”的意思。再比如,方言里吃光剩余饭菜,叫“杀格”或“格杀”饭菜。“格杀”在满语里原指“鸟兽的残食”,后衍化为“吃干净”。有的村庄也说“把饭扎格了”,这“扎格”满语原意是“吃食东西”,后来延伸为“把饭菜吃干净”。再比如,方言里把地上的深坑称为“八洞”,这个词在满语里原指“大石头”,引申为“地上的坑”。“这可拉下糊糊了”,意指“闯祸”,满语原指“酒糟”,后来泛指“闯祸”。许多化作内蒙古西部方言的满语,听起来已经毫无隔阂和距离感。在土默川一带,一个人脸皮太厚就会被人说“这个人咋这么白了”。这个“白”也说成“贫”,“这个人贫的”,就是“恬不知耻”的意思,满语里“白”是“贫说白道”的意思,后来衍生出“不知羞耻”的意思。
语言词汇的“风搅雪”和“大杂烩”现象,还体现在二人台、漫瀚调等地方曲艺中。二人台、漫瀚调是内蒙古西部各族人民在交往交流交融中孕育的文化艺术结晶,在共同的生产和生活中,生活方式趋同,风俗习惯互融,汉族群众学唱蒙古族民歌时,取其曲调而以乐器演奏,这样的旋律演变成内蒙古西部“二人台”的部分曲牌,《巴音杭盖》《敏金杭盖》等名曲至今传唱草原。还有一些蒙古族民歌在口耳相传中,一方面保持鄂尔多斯蒙古族民歌的规律和弦法,另一方面糅进汉族的信天游、爬山调、二人台等音乐元素,形成独具特色的民歌新品种漫瀚调,90%以上漫瀚调曲子来自蒙古族短调民歌,逐渐加上汉语歌词。
内蒙古西部地方曲艺不仅在曲牌音乐上体现出交流互鉴特点,在唱词和对白中也表现出“风搅雪”风格。土默川民间艺人云双羊是二人台创始人,他既熟悉汉语和蒙古语民间歌曲,又能拉丝弦和打坐腔,首创用汉语和蒙古语混合的“风搅雪”形式演出。云双羊等在演出《走西口》时,在汉语中加入蒙古语混合道白:“进了土默川,不愁吃和穿。乌拉(汉译:山)高,岗勒(河)弯,海海漫漫米粮川。牛羊肥,生活宽,逃难人见了心喜欢。一走走进山湖湾,碰见两个鞑老板(蒙古族老太太)。她们说话我不懂,只好比划问平安。‘有水请你给一碗,我要解渴把路赶。’‘塔奈(你)勿圪(话)免德贵(不知道),忽勒登(快)雅布(走)指向西。’手指口渴嗓子干,她却给一碗酸酪蛋(干奶酪)。”描述太春进入西口外看到的情景,歌词里有许多蒙古语词汇。经典曲目《十对花》精彩的唱词是一句蒙古语:“忒勒赛,雅么勒赛,忒勒雅么勒雅么勒赛。”汉语直译“这个好,那个好,这个那个那个好。”
云双羊还有一部二人台代表剧目《亲家翁相会》,其中的道白也是“风搅雪”的形式。比如,“玛奈(我)到了塔奈(你)家,黄油酪蛋奶子茶,正赶上塔奈(你)念经巴雅尔(喜庆)啦。玛奈(我)的运气多好啊!晌午的席上放‘五叉’(羊背子),玛奈(把我)安在首位上。塔奈(你)敬酒我紧喝,你看玛奈(我)多喜乐。塔奈(你)到了玛奈(我)家,正赶上玛奈(我)不在家。门上碰上个锁圪垯(方言:锁子),对不起呀,失礼啦!瞎眼的脑亥(狗)咬塔奈(你),塔奈(你)抽出大烟袋,狠狠地揍了它的陶勒盖(头),让你受惊怨玛奈(我)。”
经典的“风搅雪”式的二人台《阿拉奔花》,对白和唱词经常采用汉语和蒙古语交互表达。《阿拉奔花》剧中男角乌银其与女角海梨花就有一段典型的“风搅雪”对白:
乌银其:毕宝拉蒙古勒洪,宝绕伊和拜那,乌德纳格!啊呀!宝绕伊和拜那,米尼好布其宝绕闹日其拉。其赛努?(汉译:我是个蒙古族人,雨下得太大了,我衣服都湿了,你开开门,让我避一避雨哇!)
海梨花:我不懂你说甚了?这么大的雨你是从哪里来?
乌银其:毕,马林嘎加儿依日了。(汉译:我从马场来。)
…………
漫瀚调更是民族交融和文化交流的结晶,是汉族和蒙古族水乳交融孕育出的独特民间音乐。漫瀚调不仅曲调取自蒙古族短调,好些歌词也是混唱的“风搅雪”。比如,漫瀚调艺术之乡准格尔旗曾流行一些汉语和蒙古语混合的漫瀚调,如“毛日牙乌奎(马儿不走)拿上鞭子打,努呼日依日奎(朋友不来)捎给一句话。爬场(方言:不好的)毛驴也是额勒吉格(毛驴)哇,小脚脚女人也是努呼日(朋友)哇……”再比如,著名漫瀚调《黑召赖沟栽柳树》的唱词,“黑召赖沟呀栽柳树,咱看那毛阿肯(坏丫头)妹妹扭两步;黑召赖沟呀栽柳树,正好是阿木尔门德(平安)的縻马处(方言:拴马的地方)……”从这些歌词可以看出,内蒙古西部方言以晋陕等地方言为基础,杂糅蒙古语词汇。
“风搅雪”表现形式多样,汉语和蒙古语两种语言组合表达完整意思。比如“水红花花开在乌素道特日洼(水里边),想亲亲想在莎那道特日洼(心里边);不大大的牛咩咩也是乌库了哇(牛哇),不大大的小妹妹也是耨可了哇(女孩子哇)……”情感直白外放的汉语加上含蓄委婉的蒙古语词汇,巧妙地表达了女子对心仪男子的爱慕之情。爬山调里也有这种“风搅雪”的词汇,比如,“二套牛车拉蓿荄,路上路下眊你来”。“蓿荄”是蒙古语,意为“红柳”,内蒙古西部地区有好多叫“蓿荄图”的村子,意为“长红柳的地方”。再比如,“山药皮皮盖脑包”,“脑包”就是“敖包”,草原上用于路标或祭拜的石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共同劳动的土地上,在共同生活的日子中,在共同建设的家园里,各族人民在交往交流交融中孕育出“风搅雪”这独特的语言风格,各民族语言文化共同繁荣发展并走向融合创新。当“风搅雪”的语言和“大杂烩”的歌谣,变成生活在这里的各族人民的方言土语和地方戏曲时,这一方土地就成为血脉相融、信念相同、文化相通、经济相依、情感相亲的大家庭。(记者 殷耀 勿日汗 于嘉)